剧影馆电影专稿 截至发稿,《震( zhèn)耳欲聋》首日票房位居榜( bǎng)首,此前点映评分 9.6 分,作为( wèi)导演万力的银幕首秀,他( tā)向观众交上了一份相当( dāng)出色的答卷。
导演万力,这( zhè)个名字或许曾与剧集《消( xiāo)失的大象》中那些略带荒( huāng)诞的故事风格联系在一( yī)起,但在国庆档上映的电( diàn)影《震耳欲聋》中,他却毅然( rán)决然地转向,将镜头对准( zhǔn)了社会中一个常常被忽( hū)视的角落——聋人群体,以及( jí)游走在他们世界边缘的( de)、来自 CODA(聋人家庭的健听子( zi)女)家庭的律师。
《震耳欲聋( lóng)》的起点,源于一个真实的( de)人物,CODA 律师张琪的经历。正( zhèng)是这个独特的职业身份( fèn),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通往( wǎng)一个充满戏剧张力与人( rén)性幽微世界的大门。
在做( zuò)客 剧影馆电影《对话》栏目时,万( wàn)力提到自己选择以这样( yàng)一个故事作为他的银幕( mù)首秀,不仅是对自己创作( zuò)边界的一次拓展,更是一( yī)次对电影本质的回归:在( zài)纷繁复杂的技巧之外,一( yī)个真正“有趣”的人物和一( yī)个能引发共鸣的故事,才( cái)是叩响观众心门的根本( běn)力量。
创作的源起
于无声( shēng)处探寻“有趣”的灵魂
“其实( shí)我做创作的初衷很简单( dān),就是要讲一个有趣的人( rén)物,讲一个有趣的故事。”
在( zài)采访中,万力导演开宗明( míng)义地道出了他所有创作( zuò)的原点。对他而言,无论是( shì)天马行空的虚构,还是扎( zhā)根现实的取材,最终的目( mù)的都是为了塑造一个能( néng)让观众记住的、有血有肉( ròu)的灵魂。这一次,CODA 律师张琪( qí)的故事,恰好提供了这样( yàng)一个绝佳的样本。
这个题( tí)材的“有趣”之处,在于其天( tiān)然的戏剧性:律师的理性( xìng)与雄辩,与手语所代表的( de)无声世界的静谧和隔阂( hé),两者交织在一起,形成了( le)一种独特的张力。为了深( shēn)入了解这个世界,万力与( yǔ)编剧团队不仅采访了张( zhāng)琪律师本人,更走进了他( tā)的生活。在张琪的律所,他( tā)们亲眼目睹了一幕幕令( lìng)人心碎的现实。

一位聋人( rén)大叔的经历给导演留下( xià)了难以磨灭的印象:他辛( xīn)苦半生的房子被人用欺( qī)诈手段抵押,某天回家时( shí)发现门锁被换,里面住进( jìn)了陌生人。对方拿出房产( chǎn)证,理直气壮,而他却“叫天( tiān)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 néng)用手比划着,泪眼汪汪地( dì)诉说自己的无助与绝望( wàng)。
这个案例,成为了影片中( zhōng)潘斌龙饰演的老马遭遇( yù)的缩影,也让创作团队深( shēn)刻意识到,沟通的壁垒在( zài)聋人群体面前,是何其巨( jù)大而残酷的鸿沟。导演敏( mǐn)锐地捕捉到了一个核心( xīn)矛盾:对于聋人群体而言( yán),手语是他们与世界沟通( tōng)的桥梁,任何一个掌握这( zhè)门“语言”的人,都很容易获( huò)得他们的天然亲近感与( yǔ)信任,就像在异国他乡听( tīng)到乡音一样。然而,信任的( de)建立有多么容易,被利用( yòng)和摧毁的风险就有多么( me)巨大。
由此,影片的核心母( mǔ)题浮出水面。
万力在采访( fǎng)中提出了一个精辟的比( bǐ)喻:“手语就像是一个工具( jù),你可以用它来去骗人,也( yě)可以用它来去帮助这个( gè)群体”。这使得《震耳欲聋》超( chāo)越了一个单纯讲述聋人( rén)群体困境的“社会问题电( diàn)影”。它将手语这一特殊技( jì)能,升华为一个具有普世( shì)意义的象征——任何一种专( zhuān)业知识、一种权力、一种信( xìn)息差,本质上都是中性的( de)“工具”,其善恶属性完全取( qǔ)决于掌握它的人如何选( xuǎn)择。

影片中的正反派角色( sè),主角李淇和反派金松峰( fēng),都出身于 CODA 家庭,都掌握着( zhe)这件“工具”,但他们截然不( bù)同的选择,将他们引向了( le)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这( zhè)使得影片的探讨,从一个( gè)特殊群体的悲欢,扩展到( dào)了对人性、权力与责任的( de)普遍追问。
更重要的是,万( wàn)力始终坚持从“有趣的人( rén)物”出发,而非从“重要的议( yì)题”切入。这是一种聪明的( de)创作策略,它成功地避免( miǎn)了影片陷入说教的窠臼( jiù)。
观众的目光始终被主角( jiǎo)李淇内心的挣扎所牵引( yǐn)——他的名利欲望、他对原生( shēng)家庭的复杂情感、他在正( zhèng)义与利益间的天平摇摆( bǎi)。那些关于诈骗、关于沟通( tōng)障碍的社会议题,便自然( rán)而然地成为了他个人命( mìng)运戏剧的背景板和催化( huà)剂,而非生硬灌输的道理( lǐ)。通过一个复杂、真实、充满( mǎn)“灰度”的个体,影片让观众( zhòng)在共情中体验和思考了( le)那些沉重的社会现实。
演( yǎn)员的共振
檀健次与“灰度( dù)”角色的相互成就
一个足( zú)够复杂的剧本,需要能与( yǔ)之同频共振的演员,才能( néng)最终成就一个立体可信( xìn)的角色。
在《震耳欲聋》中,檀( tán)健次的表现无疑是惊艳( yàn)的,他与导演万力之间,更( gèng)像是一场相互发现、相互( hù)成就的旅程。回顾檀健次( cì)过往的电影履历,无论是( shì)《被我弄丢的你》中的痴情( qíng)男友白晓宇,还是《宠爱》中( zhōng)腼腆害羞的罗华,都未曾( céng)有过像李淇这样,在道德( dé)光谱的灰色地带反复拉( lā)扯、内心层次如此丰富的( de)核心角色。这对他而言,既( jì)是挑战,也是一次彻底释( shì)放表演潜能的机遇。

万力( lì)坦言,在接触檀健次之前( qián),对他的印象停留在“一个( gè)很帅气的明星,然后演技( jì)很好”。然而,第一次见面深( shēn)聊后,导演惊喜地发现了( le)他银幕形象之外的另一( yī)面,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 de)气质,而这种气质,恰恰与( yǔ)他设想中的李淇高度契( qì)合。他意识到,檀健次身上( shàng)有一种未被完全发掘的( de)魅力,可以赋予李淇这个( gè)角色更强的说服力。
这种( zhǒng)“新的东西”,源于檀健次全( quán)身心的投入和准备。
在开( kāi)拍前很长一段时间,他就( jiù)开始系统地学习手语,与( yǔ)原型张琪律师沟通,甚至( zhì)亲自到“地摊所”——街头巷尾( wěi)的律师事务所去实习,体( tǐ)验生活,还尝试写过诉状( zhuàng)。这些案头工作,让他得以( yǐ)真正进入到角色当中。
这( zhè)种投入在片场转化为了( le)惊人的爆发力。其中一场( chǎng)李淇醉酒后在街头情绪( xù)崩溃的戏,至今让导演心( xīn)有余悸。因为在拍那场戏( xì)的时候,檀健次因为过于( yú)入戏,完全没注意脚下,狠( hěn)狠的摔了一跤,导演直言( yán)把他吓坏了。
当时,檀健次( cì)完全沉浸在角色的悔恨( hèn)与挣扎中,踉跄着重重摔( shuāi)倒在地。导演在监视器前( qián)本能地想喊停,生怕他受( shòu)伤,但看到他挣扎着爬起( qǐ)来,带着那种极致破碎感( gǎn)念出台词时,他知道,一个( gè)难以复制的珍贵的表演( yǎn)瞬间诞生了。这个意外的( de)“真摔”,将李淇内心的天翻( fān)地覆外化得淋漓尽致,成( chéng)为全片最揪心的时刻之( zhī)一。
如果说这场戏展现的( de)是情感的极致释放,那么( me)另一场戏则体现了技术( shù)的极致掌控。
影片中有一( yī)场戏,要求李淇一边用语( yǔ)言说着一套话,一边用手( shǒu)语表达完全不同的意思( sī)。导演将此形容为“一个不( bù)可能完成的任务”。他们咨( zī)询了专业手语老师,对方( fāng)直言学了十几年手语都( dōu)不可能做到。这好比要求( qiú)一个人同时说中文和英( yīng)文,且每个字词都要交错( cuò)对应。然而,早已将手语练( liàn)到近乎肌肉记忆的檀健( jiàn)次,出色地完成了这个挑( tiāo)战,贡献了全片技术难度( dù)最高、也最令人拍案叫绝( jué)的表演之一。

一个成功的( de)角色谱系,离不开绿叶的( de)衬托。
导演巧妙地将其他( tā)角色放置在道德光谱的( de)两端,以凸显李淇的“灰度( dù)”。王砚辉饰演的反派金松( sōng)峰,同样是 CODA 出身,他选择了( le)利用手语这门“工具”作恶( è),代表了光谱中“黑色”的一( yī)面,成为李淇的一面黑暗( àn)镜像。而李淇的助手小汤( tāng),则代表着“白色”的纯粹与( yǔ)理想。正是在这一黑一白( bái)的映照与拉扯下,李淇的( de)灰色才显得如此真实和( hé)动人。
饰演聋人角色的兰( lán)西雅、迟蓬、潘斌龙、周政杰( jié)等演员,同样贡献了令人( rén)信服的表演。尤其是兰西( xī)雅,被导演盛赞为“天赋型( xíng)选手”,她的眼睛和手都会( huì)说话。在拍摄法庭戏时,当( dāng)她饰演的哥哥被带进法( fǎ)庭的一瞬间,兰西雅给出( chū)了一个让导演都为之震( zhèn)撼的眼神反应。那个瞬间( jiān)是如此真实、原始而不可( kě)复制,导演立刻指挥摄影( yǐng)机捕捉特写,最终成就了( le)一个名场面。这种源于本( běn)能的天赋,让她的每一场( chǎng)戏都充满了所谓的“演技( jì)时刻”。

导演的抉择
从“正楷( kǎi)”到“草书”的创作之道
从风( fēng)格化的《消失的大象》到写( xiě)实主义的《震耳欲聋》,万力( lì)的这次转向,并非一次简( jiǎn)单的题材更换,而是一次( cì)深思熟虑的艺术抉择。他( tā)坦言,拍摄《震耳欲聋》这样( yàng)一部看似更“常规”的电影( yǐng),对他而言反而是更大的( de)挑战。“反而我觉得是这种( zhǒng)娓娓道来,这种常规式的( de)叙事,对我来说是一个挑( tiāo)战,”万力解释道,“因为要用( yòng)最传统的方式,不能有任( rèn)何花活叙事技巧的,要把( bǎ)这个故事给讲好”。
万力用( yòng)了一个极其生动的比喻( yù)来阐述自己的创作观:“比( bǐ)如画画,如果一上来你就( jiù)画一个抽象画,观众可能( néng)就会觉得你这画的什么( me)玩意儿…但是我先画一个( gè)写实的,或者我写字先写( xiě)这个正楷,再去写草书,可( kě)能就会有不同的效果”。
选( xuǎn)择《震耳欲聋》作为自己的( de)电影银幕首秀,无异于万( wàn)力递上的一份创作宣言( yán)。他选择先将电影的“正楷( kǎi)”写得工工整整,向观众和( hé)业界证明自己具备讲好( hǎo)一个故事、塑造一个人物( wù)的核心能力。这是一种自( zì)信,也是一种对电影艺术( shù)本源的敬畏。
在喧嚣的时( shí)代,万力选择沉静下来,在( zài)无声的世界里,倾听人性( xìng)的回响。这既是导演的抉( jué)择,也是《震耳欲聋》这部作( zuò)品,给予我们最深沉的启( qǐ)示。









